1994年11月10日星期四
患难见真情。
书上说有情人千里能共婵娟。
我不懂爸爸妈妈历经了那么多磨难都走到了一起为什么却无法化解彼此心中的冰山。
“因为梦过你的梦因为苦过你的苦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追逐着你的追逐。”
牵手。沛沛从小就热爱和平,憎恶战争。
我希望他们能第二次握紧彼此的手。
毕竟,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1994年11月30日星期三
班委会结束后,艾老师“扣留”了我。
我惴惴不安。
自从新年的第二天在艾老是家“撮”了一顿后,就少有单独“约会”的机会了。
身为毕业班的班主任和身为毕业班的学生,都惜时如金。而且,她有意高估我的心理承受能力。
不会是班上哪个捣蛋鬼给我捅了个大漏子出来吧?
“唐老师来过了。去你的宿舍,没人,就到我办公室坐了会儿,搭一点钟的车回去了。留她吃饭也不肯,说是下午还有课,上午都是为了带叶子到医院打乙肝疫苗才请的假。哦,她说她搬了家了,这是给你留的地址,请你和你的老同学们中考完后到她家去玩儿。”
回到宿舍,打一盆水洗油光可鉴的“红富士”们——这也是唐老师拎来的。
咬一口,脆生生的。
心里却怪不是滋味儿。叶子妹妹呢,也该添几件秋装了吧?
唐老师?
爸爸?
爸爸十几年来省吃俭用却在给唐老师家寄钱,匿名的方式,从叶子的爸爸的骨灰盒从前线送回来后开始。妈妈蒙在鼓里,直到十几年后的某天邂逅某位当年贴心的知青小姐妹,又在衣柜顶层搜出了汇款的收据们。真相大白。妈妈歇斯底里地砸了衣柜的镜子。
内战猝然爆发。
是谁的错?
一向“俯首称臣”的爸爸居然没有示弱——特别是在经济地位发生历史性转变的时刻。
但他们都遵守了规则——怒而不言,因为谁都顾及谁的面子。
吃里扒外的爸爸?
横行霸道的妈妈?
谁对谁错?
唐老师搬家,爸爸没有露面。想起了沛沛病中爸爸和唐老师间有点“蹊跷”的沉默,爸爸叫他公司里的小伙子们去帮忙,一辆“东风”就运走了唐老师七零八落的全部家当。最后小伙子们“别出心裁”地在客厅里装上了一盏深蓝的吊灯。
当然这些妈妈不知道,否则爸爸不会安安宁宁地躺在卧室里给我打手机。
爸爸说自己问心无愧,只是妈妈个性太强了,他忍无可忍。
我苦笑。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我一个小女孩!
家丑不可外扬,天机不可泄露。
1994年12月10日星期六
书屋如雨后春笋出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温书迎考的空闲,我就咬着面包蹲在书屋里翻书。因为是常客,守店的小老头很温和,所以没人撵我,我乐得自得其所。
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
一双冰凉的手悄悄蒙住了我的眼睛,淡淡的茉莉花香。
我摇摇头表示猜不出来是谁。
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辽辽!
辽辽松开了手。
我的眼睛好疼。
系带白毛衣方格长裙衬得辽辽亭亭玉立。不会是我看花了眼?
辽辽的手里握着一本《许国璋英语自学手册》,辽辽的微笑很腼腆很谦和。
一年不见又变了一个样!
判若两人。
辽辽说她瞒着老爸改了年龄边上“自考班”边打工。一家娱乐公司招兵买马把她收罗到门下。第一天打打字接接电话做做记录,第二天就暗示她“下基层锻炼锻炼”。光怪陆离的舞厅吓得她大气也不敢出,还没弄懂什么是“坐台小组”就借口“去洗手间”溜出来打电话给老爸哭诉。老爸又惊又怒,电话从他的派出所打到到市公安局,顺藤摸瓜端掉了一个“黑窝”。老爸说要让她戴罪立功,当务之急的惩罚兼奖励就是把她送进了新兴的私立中等职业教育学校“改造”。
虎口逃生的辽辽心有余悸。还是做学生好!
我表示赞同。怪不得辽辽已温驯得像小羊羔。实践出真知嘛。“还记得桥桥吗?”她问我。
桥桥?那个虎头虎脑不可一世的“小霸王”桥桥?
“他进少管所了。老同学们都去看过他。”
啊?
“他爸瞒着他妈在外面搞了一套房子和一个小姐同居,那小姐索要无度,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闹到了他家里威胁他妈和他爸离婚。桥桥老早就听说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只是不敢给他妈讲,因为他妈有心脏病。那小姐一折腾,他妈就住院了。他爸不但没见人影,连钱也没留一分在家里。桥桥气急了,提着菜刀就把那个小姐从卡拉OK厅里拽出来给了一刀。现在那小姐和他妈住在同一个医院里。桥桥劳改两年,他爸现在一手提一个保温桶两头跑,灰头土脸的,让人又怜又恨。听说那小姐还‘不屈不挠’,她家里人说什么要和桥桥他爸没完没了。”
辽辽边说边往地上吐唾沫。“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活该!”
可怜的桥桥。
“他爸只去看过他一次,送过去的衣服食品全被他扔了出来。他说他爸罪不可数,他和他妈与他爸势不两立!”
可恶的第三者。辽辽又呸了一声。破坏家庭和社会的安定团结。
晚上7点点名。辽辽急急跳上了刚进站的班车。“后会有期。”她调皮地挥挥手。我呆立在一排排书面前。
《婚姻、爱情、家庭》、《带泪的思索》……
第三者?
什么是第三者?
妈妈、爸爸、唐老师。
存不存在第三者?
桥桥成了第三者插足的家庭的祭品。
沛沛会不会也“牺牲”?
心乱如麻。
扫过一层层的题库题解题林题海,我胡乱抱了两本最厚的走向“收银台”——一般来说,厚的总比薄的全,尽管一本是物理,一本是生物。
晚上要去补习老师家里上课。一家一个半小时。一家一科,两科,8点到11点。一个小时30块钱。
我不愿吃补药。
但是我的数理化生确实糟透了,那使在平日的小打小闹的测验面前也不堪一击。
而且我不能浪费爸爸妈妈已经抛出去的“血汗钱”。
于是很痛苦,经常徘徊在艰难的“逃课否”的思想斗争中。反正补习老师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会主动打小报告反映的——当然,也不排除突发性事件刺激下的种种可能。
结果总是沛沛背着小书包在老师家的防盗门前磨蹭了半个小时后郑重其事地按响门铃粉碎了自己精心编排的种种可能也打断了老师津津有味地看着的电视连续剧。
沛沛痛恨自己的小脑袋怎么不多长几个理科细胞。
这不,今晚的物理试卷错了一半,物理老师也口干舌燥了。
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对不起爸爸妈妈的千叮万嘱与衣食之恩;对不起循循善诱淳淳教诲孜孜不倦的各位老师,对不起在呵欠连天中强忍瞌睡攻城不怕艰攻书莫畏难的自己。
教室里的标语不是写得明明白白的吗?
“顽强的毅力可以征服任何一座高峰。”
“无限风光在顶峰。”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我横下一条心:向山顶进军、进军、进军!
1994年12月11日星期六
他们说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与理想主义者。
我很惊讶。
他们进一步解释具体表现:吴沛沛热衷于制定各种计划,然后一切都按计划顺理成章地有条不紊地进行。
如果制定了一张作息时间表,我能容忍的误差单位是“分”。当然,理想中的。
每一个新年每一个学期开学之前,每一个寒假或暑假开始的时候,每一个周末每一个早晨每一个黄昏,我都在处心积虑用心良苦苦心孤诣地订计划。
计划包括各种长、中、短期的目标及目标的实施,它的详细程度足以让我没有一个小时无所事事。我相信它远远比国务院制订的“五年计划”更为详细尽周全,而我的个人日程表,绝对比日理万机的国家总理还要续密、繁忙。
当然这也是理想中的。
12月18日星期日
我好订计划——这是勿庸置疑的。
但是我的另一个爱好却是这个爱好的天敌——磨蹭。
它使我这四分之一的人生获益匪浅也受苦匪浅。
优点如下:
第一——我从小吃饭像猫咪,一点一点小口小口地细嚼慢咽,妈妈申斥我顿顿都在吃年夜饭,从头包到尾,第一个举箸最后一个放碗,纵观诸人绝妙吃相,其乐无穷!而且有利于身心健康——有助于消化。直到妈妈下了“先吃不管后吃洗碗”的最后通牒,一团其大无比的饭菜混合物才一下子鼓得腮帮子像一边挂了一个小皮球。
第二——我洗澡从来不会少于1小时。想想吧,神清气爽地沐浴在暖风细雨中(现在可以泡浴缸,就像张雨生唱的那样——“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鱼不停游”),感受蒸气填充的朦胧就像童话中的仙境,多美妙!妈妈却不辞幸苦地捶着门大叫:洗好了快出来,缺氧会晕过去的,你答应一声,别吓妈妈,也不知道你泡那么久干嘛,又不把你扔到砂锅里去炖汤喝!
岂有此理。好像我被一群野人抓回了部落要拿来开膛填肚子。
不过,我的每个毛孔都已经非常舒畅啦!
……
不足之处:
第一——看电影从来看不到开头。
第二——交作业每次都临时抱佛脚。
第三——交通车常赶不上,接站总接不到。
第四——让各男女朋友等在街头巷尾望眼欲穿。
第五——早操迟到,上学迟到,开会迟到。
……
自己人前说尽好话,还被人家背后说尽坏话;自己赔尽好脸色,还要看尽人家坏脸色。
说到底,罪魁祸首,万罪渊薮不过是——我太能磨蹭了。
好像已经“弊大于利”了,糟糕!
磨蹭,你是我胸口永远的痛,甜蜜的痛!
1994年12月19日
磨蹭使我吃了这么多苦头,天哪!
但最令我伤心的,还是影响了我的计划的实施,也就阻挠了我的宏伟抱负的实现,也就加速了我的崇高理想的破灭。
比如这张初三年级的沛沛的作息时间表,不妨先管中窥貌,时见一斑:
5:00am起床
5:10am-5:30am晨练
5:30am-6:00am晨读
6:30am-7:00am早餐
7:00am-7:40am早自修
7:40am-12:00am上课
……
结果?
早上5点我还深埋在被窝里呼呼在做着美滋滋的清秋大梦,任凭小闹钟闹得同室的师姐们乃至楼下楼上的师姐都起床了,我却只管蒙住脑袋隔离噪音。想拔我起来的师姐们也力不从心。
想当初有老爸乃至接班的杜箫的一流的“催床术”,而如今崇尚民主自由的师姐们都对我放任自流啦——吴沛沛的“赖床功”独挡一面。
我容易宽宥自己好比我容易痛斥自己。
冲动的热血青年。
于是开始生闷气。
既然没锻炼,怎么能晨读!既然没晨读,怎能吃早餐?
既然没晨炼也没晨读又错过了开早饭又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被老师训了一顿堂堂大班长还被打出勤的自律委员划了一个“×”,这周的“优秀小组”不但没戏了而且还是砸在身居表率的吴沛沛手中,还有什么奔头!
这么令人沮丧的星期一,真没心情再过星期二了!
如此恶性循环?
哎,全套计划告吹!
可怜的处心积虑的用心良苦的苦心孤诣的雄心勃勃的吴沛沛!
1994年12月24日星期六
贺卡纷飞的季节。
装点得琳琅满目的冬青树,悦耳的铃铛声,小小的寝室变成了“百宝箱”。
谁是沛沛的圣诞老人?
沛沛把一只长长的红袜子挂在床头,故意一整天都不去理睬它。
平安夜的梦一定很甜很美。
沛沛没有贪婪地合上眼睛躺在床上。
我在聆听,聆听今夜的流星划过黑暗的河流。
我在等待指针合拢在一起如我的双手合在一起的那一刻。
太多太多的心愿,载不动。
释放。如穿城而过的内河上漂浮的河灯。
1994年12月25日星期日
掏出了大把大把的卡片,红袜子的肚子都快胀破了。
会唱歌的,会眨红灯的,会折叠的,镂空的……沛沛的友情财富永远让沛沛骄傲不已。
“梦想成真!”
“心想事成!”
“七月梦圆!”
依然是出自那些真诚的心。沛沛却感受了异样的沉重。
文如其人。
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与俏皮,谁的心里都有一个解不开的结。
我们都一样。
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等待那声宣告新生或者死亡的发令枪响(请原谅我用“死亡”这个不吉祥的词。)
我们都必须面对。
明知躲不过,所以选择正视。
所以,友情也在传递着捍卫坚强的武器。
有点失望,因为没看见三种熟悉的笔迹,也没听见三个熟悉的声音:杜箫、叶翔,还有尤尤。
昔人已乘黄鹤去。
只能说遗憾。
结冰的爱冻成雪,封锁回忆不分季节?
真的如杜箫说的那样——“过客”?
现代人的感情哪,如履薄冰……
1995年1月3日星期二
课外活动(名存实亡)结束后,化学老头抱着瓶瓶罐罐挺着肚子扬长而去。
开门推窗透风,乌七八糟的气体一扫而光。
全班才放心地无比统一地伸展着懒腰释放哈欠。可怕的化学老头制造的黄的绿的白的气体。
我和吴乐天同桌。我们的桌前一到课间总是堆满了人,比菜馆还热闹,尽管我们的地理位置并没有处于“黄金分割点”。
沛沛一如既往地完善着自己的关于“计划”的长篇评书:……等下个星期,下个学期,下一年……到头来,还不是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同窗们随声附和。
确实,自从初三开始的第一张计划表在试行期被“枪毙”后,你再也不会在我的床头桌上、文具盒里发现类似物品了。
学与玩与睡应该是不冲突的。
要睡懒觉就信马由缰地睡,睡个够!
要玩痛快就天马行空地玩,玩个爽!
言归正转,学习就一本正经地去钻!
(我正在努力改正“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这个坏毛病。)
无论如何,我绝不再像小时候那么愚蠢,让醒来的懊恼与悔恨抵消了赖床的快乐与惬意。
同理,学与玩亦如是。
我决心做个好学生。不,吴沛沛从小就是好学生。
好学生理应善始善终,对吧?
不过,条件在先:仅限初三一年!
1995年1月13日星期五
林毅居然不经我的同意就把我推去“业余党校”培训学习,理由是班长理应以身作则向高一级组织靠近。
牺牲了两节数学课。数学老师很酷,极为不满地拣出几套卷子:回去做了交上来,不计成绩!我忽然发现他的表情像极了已经过时的高仓健。
何晴乐得像逃出虎爪虎口的小羊羔,又蹦又跳。她也上了林毅的“黑名单”,原本阴云密布的小脸刹那间山花烂漫。
班委团委们无一例外地上了林毅的“贼船”。这是学校全面撒网实施“德育教育”的如山铁证——电视台要来人拍一个专题片。德育处向各班下达了“死命令”,毕业班也不能例外——毕业班都能在争分夺秒中挤入“德育教育”的行列,这不是一个典型事例是什么?怎么可以放过!
布置得庄严肃穆的阶梯教室。笨重的大钢琴不知被藏到哪儿去了。新买的音响大放光彩。
笑容可掬的校长、书记们步入会场。
摄像师们扛起了摄像机。
校长朝门外伸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镁光灯一闪,长长短短的镜头对准了门外。
那就是今天专程赶来作报告的老红军。
镜头扫荡下的沛沛何晴们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沛沛们听红军爷爷讲大渡桥横铁索寒讲南瓜汤红米饭讲翻雪山过草地金色的鱼钩七根火柴。
沛沛们频频点动的小脑袋其实已成了一锅浆糊,昏昏欲睡。
还是吴乐天这家伙厉害,袖子里塞了一本袖珍《简明英汉学生词典》,一个人背得正欢呢。
沛沛想一定要向他多学两手常备不怠。
现在?
现在只能眼睛盯着不断停下来喝水的红军爷爷,心里回想物理老师龙飞凤舞的板书:牛顿第一二三运动定律、折射、U=IR……
黑板上的大挂钟累得停在了6点15这一刻。
而红军爷爷丝毫没有结束的趋势。
我大叫不妙。
7点还得去补数学、物理!
今天,又和“康师傅”或者“统一”相依为命了一回。
1995年2月14日星期二情人节元宵节
没有情人的情人节。
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寒假作业堆积如山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天天和何晴成洁们交流作业与心得。电话的普及让我们都何不潇洒“打”一回。这是每天必做的,和功课一样重要。一张一驰,乃文武之道。
我被一道力学题困了好久,理不出头绪。于是,出来走走。
火红的玫瑰在冰天雪地的苍茫中格外耀眼。卖花人的笑脸很殷勤。
情人节前后的玫瑰身价不菲:10元一枝,是平日的10倍甚至20倍。卖花人的嘴格外甜:先生,小姐,买束花儿吧,送给心爱的人,赢得一份好心情。
心情都是自己不能左右的。一束水灵灵的花不过是道具而已。我真的是个早熟的孩子?!
等待天黑等待幕落。捧着花的人都是精明的或者投入的演员。花被一汪清水呵护在细长的花瓶中,人在虚幻中迷失了方向。
记得一部外国电影。男主人公因身分暴露被纳粹分子追捕。他的秘密驿站是女主人公的家。那一天,是2月14日,女孩已在满城遍布的通缉令的白色恐怖中守候了无数个日升日落。男主人公突然出现,满身泥泞,雨衣下藏着一个缺口的瓦罐,立着一株绿得发亮的小草。男主人公说,对不起,事情太突然,来不及买花,翻墙时无意中混进公园,碰翻了一个陶罐,灵机一动,挖了一株小草……他们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这曾是爸爸妈妈在饭桌上反复讨论过的情节——那时沛沛还很小。爸爸妈妈曾在银幕前热泪盈眶。
都只是过去。
难道在他们的眼中,真的是“爱已成往事”?
那一天成洁何晴们问沛沛最憧憬的“爱情”是什么。
我想起了爸爸妈妈,可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形同陌路;我想起了青梅竹马杳无音讯的尤尤,可杜箫说“那不是爱”;还有叶翔,待我如妹妹情同手足的叶翔,始终与我不远不近,若即若离,激情随着夏天的逝去而无力燃烧——保持女孩的矜持,我也始终没有拨动那一串他留给我的长长的数字。
“你对我像雾像雨又像风,来来去去没有影踪”。
关于爱情,聪明的沛沛真的不懂。我只会在无人的角落小声哼哼:“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如此沧桑的感受不该出自一个15岁的小女孩吧?
可惜你错了。这是吴沛沛真实的感受。
一双冰凉的小手,红红的小棉袄,雪白的围巾,一朵孤零零的玫瑰花蕾;清澈的大眼,空空的花篮,祈求的眼神。
我读懂了小女孩眼里的渴求。
我蹲下身,小女孩睁大了无邪的眼睛。
玫瑰花枝上的刺扎得我的手很疼。小女孩怯怯地鼓起腮,帮我吹,小声说:姐姐不哭姐姐不哭,姐姐哭了圆圆会挨骂的,爸爸的棒子打在圆圆的屁股上好疼好疼。
我把这个月剩的零花钱,最后一张10元的钞票放在小女孩的掌心里。
小女孩甜甜一笑,扬着钞票跑向对面的卖花人中的一个中年男子。
“小妹妹,篮子忘了。”
跑到男子身边的她回过头,又急急地跑过来。
我摸出口袋里的两根棒棒糖——自己留了一根,放了一根在小女孩的篮子里,转身而去。
剥开糖纸,巧克力味慢慢散开。
棒棒糖不再是爸爸买的。超市里,棒棒糖难登大雅之堂。我在一条小巷的杂货铺上找到了委屈得缩成一团的棒棒糖们,50根,全买了。一根一根自己流着泪慢慢回味。仿佛也是在昨天,一脸大胡子的爸爸还在又气又疼地拧着沛沛的小脸说:小心糖虫把你的小兔牙钻出一个又一个黑乎乎的大洞。也许我的牙齿已有了抗虫性,爸爸的叮嘱被日新月异抗掉了。
爸爸只会买又酸又涩的、包装很精美的雪梅。
沛沛的心在滴血。
我在楼梯间的小屋里居然找出了自己小时候用过的奶瓶,虽然如今我只能在像片里欣赏那个胖乎乎的“小毛头”抱着奶瓶傻傻地笑。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奶瓶,那是自己用过的东西啊!冥冥中,总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召唤着我。于是我推开了满是灰尘的小屋的门。
玫瑰静静地靠着奶瓶的内沿。瓶中的清水映出我泪流满面的脸。
瓶底压着一张长长的张条,署名:永远爱你们的女儿。
瓶的周围散落着玫瑰枝上的刺。
1995月2月15日星期三
是一件不朽的记忆
一件不肯让它消逝的努力
一件想挽回什么的欲望
是一件流着泪记下的微笑
或者是一件
含笑记下的悲伤
如果爱情会老,会不会还有爱的勇气?回头不难。
爸爸妈妈,给我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