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我不是聪明女生终结版

欢娱恨夜短,寂寞嫌更长,轻松的日子总是过得快。我又该回学校了。熊猫很伤感,“你还欠我一顿饭呢。”

我惨笑,“最近手紧,你先垫着。”

“我真没钱,不信你看”,说着主动把空空如也的钱包递过来。

“彼此彼此。”我把外套口袋翻出来。

我们互相搜身之后,悻悻对骂了一句“抠门儿”。最后还是熊猫从书包里摸出几张小票儿说,“走吧。”

我也不便太不厚道了,拍拍裤兜说,“饮料还是我买吧。”被熊猫翻了个大白眼。

此时将近情人节,大街小巷有点气氛的小店全坐满了没处游荡的痴男怨女,我们俩走了好几家熟悉的店都不太合适,人多,吵。

后来我越走越沮丧,熊猫很沉着,说,去依林小镇。

“靠,你钱多烧的啊?”我吓一跳,“买不起单让人家扣下来,刷一年盘子都不一定够。”

“少吃点吧”,熊猫感叹,“没办法啊,现在估计就那儿人还稍微少点。”

不得不承认,“依林”的东西贵,但是物有所值,我最中意这里的乳酪蛋糕。细腻清甜,蛋糕上的橙子片也酸甜适口,是我的最爱,每次我都先噬为快。熊猫就不一样,熊猫喜欢绿茶蛋糕里的红豆,她总是一颗一颗地剔出来留到最后吃,我俩的口味和性格都不太一样,但是合得来,就像乳酪蛋糕和绿茶蛋糕配着吃,口感会更好。

除了食物的精美,这里的器皿之美也是很少见的,我最讨厌那种超大的不锈钢餐盘,那让我想起学校的食堂进而反胃到毫无食欲。“依林”独树一帜的餐具也是我偏爱它的理由。就像现在这套骨质瓷的小碟子,晶莹剔透,活色生香。在暗暗的灯光下更逗人遐思,通常我和女生出来玩都不经常来“依林”,因为这里感觉太好了。两人对座很容易产生暧昧感觉,我怕会日久生情,我不想当拉拉。

我抱着牛奶杯暖手。觉得自己像一只冬天的懒散的猫,安逸。美丽的服务员小姐端着托盘娉婷而行,我俩的眼光粘在她手里的盘子上目送她远去。

熊猫感慨,“为什么我总觉得别人盘儿里的东西比较好吃?”

“娶不到的姑娘总是最好的……哪桌上的?”我顺着熊猫的眼光看去,“呦,还真是不错。”我恋恋不舍地一直看到服务员把托盘放在桌上。那桌离我们不远,遗憾的是中间有几棵盆栽凤凰树挡着,看不清珍珠奶茶后面是什么。

“行了啊,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了。”我趁机偷了熊猫一块绿茶蛋糕,继续埋头腐败,熊猫直着眼往那边看,眼珠子都快飞人家盘子里了。

我伸手在熊猫眼前晃晃,“不至于吧?”

“老林”,熊猫脸都白了,吞吞吐吐说,“那人……那人……好象……你爸。”

“要不咱们先走吧?”熊猫快吓哭了。

“不走!”我咬牙切齿看着树影背后两个熟悉的背影,“要走你自己走。”

熊猫不敢动弹,哭咧咧地看着我。

葛桐好象是哭了,公然在公众场合拿张纸巾不住擦脸。我看见她肩膀微微耸动。

贱人!我可是给过你机会了。我手里转着骨质瓷的小碟儿冷冷地看着她。

我一言不发静观其变,我爸一直没动,他略微偏着点脸,看着葛桐,大概是想劝又不敢劝的样子。他们并肩而坐,看起来和谐而不失亲密。

葛桐气儿还真长,我耐着性子等了她半个多点儿她还没哭完,好容易哭得差不多了,又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扭头重新开始抽噎。我看着她,胸腔里的小火苗一簇簇地往上燎,贱!就一个字儿!贱!

我爸开口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变了脸,捏起拳头捣在我爸肩上,拿腔作势的,顺势就把身子靠了上去。哭得还挺卖力,我走到她跟前她都没感觉到。

我扬起手。

我爸忽然在那瞬间转头看到了我,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血浓于水吧?他还没来得及现出惊愕的表情,我紧咬牙关,照着葛桐的脸把碟子狠狠地嗑了下去。

一声闷响,碟子滑到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碎了。

葛桐没反应过来,她懵了,捂着头抬脸看我,我就势反手在她脸上开了一个响亮无比的大耳光。葛桐的眉头上开始有星星点点的血珠渗出来了,甚是好看,我还想再开一个的时候,手被人架着了。

我爸。

我嚎啕大哭。扭着手身子想甩开他的手,可是怎么也甩不开。我爸手铁钳子似的。我瞪他,他把脸扭开,一发力,我跌坐在椅子上。

我怒从心头起,老东西真是糊涂了。哈,好,我顺手在地上摸一把碎瓷片扑上去,我爸懵了一下,本能地抬起胳膊遮挡自己,好了,我头都没回,算准位置把一巴掌瓷渣拍在葛桐脸上。

狠狠的,死命的把那细小尖锐的渣子,在她脸上,按进去,按进去,再来回挠两下。锋利冰冷的瓷渣,一点点穿透她和我的皮肤,奇怪,我并不觉得疼。

偏了一点,只拍在她右脸,下巴和耳根的地方,血,有我手上的,也有她脸上的。

葛桐不哭也不叫,吓懵了。

我返校的日子比预定的晚了两周,耽误了几天的辅导课程。不过还是值得的,我估计那个葛桐是再也不敢找我家的麻烦了,借她个胆子她也不敢。我不信她一个才貌双全的硕士研究生真会对一个老头儿认真,投怀送抱,必有所图,这种事不是没有,为了留校或是保送,很多人会采用非常手段,不过也要想好了,能不能扛得住受害者家属的耳光,我爸属于比较传统的人,平时很少出去应酬,不太会玩,临老入花丛让这小婊子废了晚节也说不定,我做女儿的不挺身而出还有谁拯救他啊?

我和我爸自那天起没有说过话,走的时候我妈悄悄拿几张票子塞给我,我掏出来放在门口鞋柜上,“以后我不用他的钱。”

我自觉那一碟子没怎么用劲,但是效果很好,她的脸没一个月是见不了人了,我的手也有点皮伤,好几天不能下水,不过很快就愈合了。

手好了以后我去葛桐宿舍“看”过她一次,她同屋的女生也是我爸带的研究生,没敢拦我。我一进屋葛桐脸就白了,不过这次我没动她,我连门都没关,只把她臭骂了一顿,我承认我骂得很毒很脏。那天我在来的车上还含了一片“金嗓子”,比参加学校辩论赛准备得还好。葛桐的室友息事宁人地倒给我的一杯热水也成了有力武器,我爸不在跟前,葛桐也不装可怜相了,开始还跃跃欲试地想起来跟我叫板,我一把把杯子磕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开水四溅,她老实了。

我手上也泼了一些,但是我不能有一丝痛楚的表示,我一手执杯一手指着葛桐的鼻子把她骂蒙了。手越疼我骂得越凶,这个时候不能表现出弱,就像解放前的小混混当着对头往自己大腿上放烧红的木炭一样,拿自己都不当人看的人最容易镇住别人。所谓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这一番声震屋瓦的喧闹很快引起了众人注意,正如我预想的,走廊里有人陆续开门,轻轻的脚步声聚拢到房间门口,众人窃窃私语。

“好凶啊,林教授女儿?”

“活该么,仗靓行凶,遭报应了,让她再狂。”

“真出事了啊?怎么闹这么大?上次不是已经打过一仗?不是说被冤枉的?”

“苍蝇不盯无缝的蛋,人家怎么不打别人?”

我冷眼看着葛桐,一张小脸儿倒也标致,惨白着一张脸只会哭,是个玩不起的。这样善于流泪的女孩子才是真正的强者吧?自己无须出头,自有人打理好一切来讨好她,她只需要温柔地说谢谢。一个女人长得美,则万事有人原谅。

她没料到温顺的林太太有这么一个女儿吧?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女人对女人狠起来,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何况名额就那么多,给了你便轮不到她,与切身利益相关更是非同小可,葛桐看来触犯众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那么骂,居然没有人出来劝一劝,大家都唧唧咕咕听壁角,有说有笑。

我知道葛桐从此以后在这所学校没有翻身之日了。本身没有了不得的背景,现在名声一坏,就是有天大的门路,谁敢为她撑腰?玩也是被人白玩。那群老东西一个比一个滑,稍有风吹草动立刻把自己洗得清清白白。那是她自己贱,他们可是德高望重、为人师表的社会栋梁。这种事,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几次,听得也多了。

我喜欢的白绒靠枕,经常被我踢到床下角落里,滚脏了,洗一洗,还是那么可爱,我常想,人是不是也一样?脏了,洗洗就干净,然后重新做人?

后来还是我妈来拉我回家的,我妈哭了,“祖宗,你给你爸留点脸吧。”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没、爸。”

她还是护着他,留脸?人都留不住了,留什么脸?

我妈一路上一直在小声哭,我突然起了疑心,“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妈捂着脸不说话,我心里一股凉气蹿上来,“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怎么突然想起打牌了,是不是他们闹的?”

我妈还是不说话。

我恨恨地看着她,无计可施。

我马上就要走,没有我,我妈控制不了局势,只好出此下策,也是不得已的办法。

我知道我爸最怕什么……林教授一肩明月两袖清风,但是他怕丢面子,他背着牌坊活了半生,只怕有人砸了它。

恶人总要有人做的,我妈不能做,不然只会把他越推越远,那就我来吧。我不能看着他们,以后自会有人代我看着,舌头能杀死人,他没那个胆。

我冷笑一声裹裹手上的纱布,给我妈扔了一块纸巾。

我知道,他没那个胆。

别怪我狠,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没有金刚钻甭揽瓷器活儿,混不下去就怨自己道行低吧。我叹口气想,这世界有很多肥皂泡一样美丽的道理,却只是水月镜花,吃不得穿不得。世间本没有对错,只有强弱,我相信以葛桐的智商不会不明白这个,连我这么曾经一心向善的孩子都被磨练得脸厚心黑,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假期的最后几天我到我爷爷家住了两天,我爷爷见着我很高兴,“丫头,咋才来呢?念书念得不认识爷爷家了?”转脸对着我奶奶,“跟她爹一个样儿,就知道念书,念得一点儿灵气儿都没了,木头似的。”

我苦笑一下,我爹现在怕是杀了我的心都有。

我们林家四代说起来也很传奇,太爷爷是商人,走西口到了蒙古,做皮货和药材生意,蒙古与中国断交后也没能回来,就葬在了蒙古;我爷爷却当了兵,先是阎锡山的部下,后来投诚,从“国军”变成了“共军”,还参加过抗美援朝;戎马半生的他的大儿子却成了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大学生,做了教书先生。我爷爷对此很不以为然,“教书?哼!丢老林家的人!”

我印象中的爷爷是个英雄,他很爱喝酒,每天黄昏都要自酌自饮一会儿,微醺后就开始提着嗓子哇啦哇啦回顾自己的传奇一生,说得最多的是他年轻时在察哈尔省当矿工的时候。那时他还只是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因为营养不良晕倒在矿坑里,差点被日本人当成霍乱患者扔到万人坑里活埋,多亏工友们把他藏在地窖里才保住小命儿。我爷爷身子缓过来以后觉得不能再这么等死了,于是趁夜出逃。刚走没几步就遇到了刚从茅房里出来的日本监工,我爷爷镇静地低头行礼,鬼子一转身,我爷爷扑上去一菜刀灭了口,“奶奶的,让你个狗日的埋老子”。

身上有命债,只能当兵了,我爷爷日以继夜走到晋中一带,就这么参了军。

我们家孩子里我跟爷爷最亲,虽然他一直为我不是个大孙子感到遗憾,据说我小的时候他喜欢在筷子头儿上蘸点白酒让坐在他膝头的我去吮,我六岁前一直是男孩打扮,头发剃得短短的,也是爷爷的主意,直到我堂弟出生我才回归女儿国。我爷爷喜欢女孩子带点英气,红色娘子军那种智勇双全型的,我上幼儿园时也算一霸,背着大人也没少干欺男霸女的勾当,虽然个子小但一直很跋扈,小辣椒那种类型的。

我时常想,自己骨子里那股尚勇好斗之气是不是隔代遗传的结果?兄弟姐妹中我的相貌是公认得像爷爷,林家人都有极浓的双眉,眉峰明显,我爷爷都七十多了,一双眼睛还是精光闪烁,叫起来嗓门儿比我都大,是我继孙悟空后的第二任偶像。

我爸就不一样了,他像我奶奶,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工夫做在肚子里。

“我才不要像我爸”,我对猴子说,“我恨不得把属于他那部分剔掉。”

“听我说,把这些都忘掉,别记恨你爸,他有他的苦衷。”猴子说。

男人总是为同类辩护,我冷冷道,“你管不着,你们是一路货色。”

猴子骤然变色,很久,打了电话来,一字一顿地说,“我,是,爱,你,的。”

我爸对葛桐是真的吗?我咬紧嘴唇想。

我小时候父母工作忙,一直是姥姥带我。上学以后回家,我爸关心我的成绩单胜过关心我,我不怕老师,因为我即使考砸也还能排进个前十名八名的,但是我怕我爸,更怕他们喋喋不休地拿我和别人家孩子比较,我爸总喜欢教育我“工作学习往上比,享乐生活往下比。”简单地说,就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干得比驴多,起得比鸡早。

我承认自己的境界还有待提高,欣赏不了这种高尚的生活格调。总觉得一个人光奉献不索取,那不是活得比狗都惨?上大学后我不堪忍受这种非人生活自作主张找点外快,花钱手大点他还爱跟我瞪眼,开始我收敛着,日子多了就不管他了,又没花你的,享受生活碍着您什么事了?但是我一直对我爸很敬畏,真的,我觉得他们那一代人受的是一种泯灭人性的教育,都把大家往圣人那方面改造,但是人性本恶,因此造就了很多衣冠禽兽。但是我爸是个好人,上学是个好学生,工作是个好老师,除了对我有点心狠手辣,基本就是一完人,真心实意把自己往白求恩大夫那边靠拢那种。知识分子臭街的时候我一度很羡慕那些混得风生水起的牛人,但是我妈总一脸安贫乐道地对我说:“咱们家这样挺好的,还要怎么样呢?”我知道她的意思,常来常往的熟人中也很有几个条件好的,男人有钱就变坏是不争的事实。或者说不是变坏,只是欲望的种子在坚实的物质基础里更容易生根发芽,

现在呢?我冷笑着,撕下手上一块纱布。

回到学校后不久莫姐来找我。一脸喜色。

“你中天天彩了?”

“我有个出版社的朋友看中你的小说稿,你尽快过来谈一下。”

“哦。”我当时气馁,还以为天上掉馅饼,原来又是水月镜花,“已经和别家谈好了,只差签合同。”

这一份稿子已经完工半年,也谈过几家出版社,终是拖拖拉拉没个定论,还不如给报纸写专栏来得快些。

“看不上?”莫姐笑,“我给你推荐的绝对有竞争力。

我没太当回事,下午去见编辑,我上午仍苦背GRE,做了两套真题,成绩还算差强人意。

已经报了11月的托福和来年5月的GRE,时不我待,只能分秒必争。

猴子中午打电话来,他又要出差,这次是香港。

“玩好。”我趴在桌子上说,闷闷不乐的,他一出差就不大有时间来敷衍我。

“呵呵,回来带礼物给你。想要什么?”

“不要。”

“WHY?”

“好的不敢要,坏的不想要。”我大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你。”

“呵呵……没问题。”猴子邪邪笑一声,好似黑山老妖。

出乎意料,书稿的事进行得异常顺利。

编辑姓司马,言语温和,一双眼睛极其锐利。

审稿只用了两周,随即告诉我,“不错,可以用。”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盈盈笑答,“多谢,受累了。”

签定合同那一天,刚好猴子的包裹也送到。

他上次去日本,一去就是十天,忙得很,只刚到的时候给我打过几个电话,之后便自人间蒸发。

我从来不曾这般失意,度日如年。

每天做事都做不到心上去,大脑像生了锈。

每当听到别人电话响,都不由得摸摸自己手机。一天,两天……他可是出事了?太忙?还是……遇到了中意的女子?我心情立刻坏起来,看着面前的GRE真题,无论如何做不下去。

他一回来,立刻在机场给我电话,我听得眉开眼笑。尽管碍于机场人多口杂他说的无非是出游见闻,听在我耳中一样佛言纶语般美妙动听。最近总是头疼,时不时还要耳鸣一阵,我想是没休息好。这几天我选修的第二专业要结业了,我每天靠咖啡和红茶撑到两点左右才敢睡觉。我没敢跟家里人说,对猴子也只说累,还有,想你。

旁边有人和他说什么,他含糊地讲句上海话,过一会儿悄悄对我说,“同事问我和谁通话?”

“你怎么说?”

“我讲是我太太啊。”

“嘻嘻,猴子。你过分了啊。”

“未来的太太也是太太。”

我真的开心。猴子同事怎么想起来问这么一句?不过,谢谢侬,猴子,谢谢你给我一个好的解释。

箱子不大,可是快递公司的送货员小心翼翼赔着笑双手送上,惟恐有什么闪失似的。这是个憔悴的中年人,东北冬天来的早,他一双裸露在外的手上全是血口子,青筋暴起,可他仍得骑着自行车穿行于寒风中的大街小巷,纵使主顾不过一个二十岁女孩子,仍是一脸必恭必敬的模样。平民子女,若无过人头脑,不外有气力者出卖气力,有色相者出卖色相,免费奉送自尊,半生挣扎后还有谁敢再争意气?生活真残忍。

我把一张钞票从纸箱下面递到他手里,“谢谢您。”

箱子很沉,我手腕一抖,几乎不曾砸到地上。

什么东西?我疑惑着抱了纸箱回寝室,老六也在,一见就大叫“哇!男朋友送的吧?”

老马也大叫,“哇!什么什么?打开看看!”

连晶晶也挑开帘子钻出来,“哇!”

老三企鹅刚自习回来,还没进门就在外面大喊“哇!”

“你哇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她们都哇了我也哇一下。”

听取蛙声一片。

我笑,“我妈寄来的,中药,要看么?”

“家里的?不会吧?”老六眼睛溜溜地打量箱子,“是治什么病的啊?”

“相思病吧?”老马狡猾地看我。

呵呵,我把箱子扔上床。先不急着拆,这群女人真鸡婆。

邮寄单上倒是应该写了快递货物,但是猴子的字龙飞凤舞,我实在认不清。特别是地址栏,本来复写纸上的字就不大清晰,这几个字尤其模糊,大概是故意写成这样。

怎么?怕我上门去讹诈吗?

我心里苦笑了一下。我怕他是人贩子拐骗无知少女,他亦怕我做了仙人跳诱他上当。两人嘴上相亲,心里各怀鬼胎,小狐狸遇上老狐狸,大家嚼缠不清,谁的手腕更高明?

“老猴子,我只是兼职写手,充其量算个业余骗子,你是政客,职业的。不用担心拿我当女拆白党,以你的智慧我骗得了你吗?”

猴子微窘,顾左右而言他,“打开看看,喜欢吗?”

我快速拆开箱子,很沉,我猜想是书,一直以来我只敢接受这类小东西。说来好笑,男女之间什么礼物都觉得猥琐,若接了略微值钱点的东西,两人关系立刻变得微妙,有种卖身为奴的感觉。与其为五斗米折腰像个小捞女一样看主顾脸色,不如摆高姿态不接受任何礼物,反正自己一样有双手,要什么东西自己去赚,还享受得理直气壮些。

猴子一个月内总要出差十来八趟,绕着地球跑,有时他自嘲地笑,“每次都替办公室女同事带大箱免税化妆品,可是自己喜欢的人至多肯接受巧克力,我自己都不好意思。”

这个人,他要是送江施丹顿卡迪亚我肯定不拦,非说我不给他机会。

打开看时,是一只精致的洋娃娃,圆圆脸大眼睛像动漫人物,小小的乳白高领毛衫配牛仔裤,黑超挂胸前,服装是年轻人喜欢的风格,俨然街头一个时尚少女,一点不像传统的芭比。每个关节都可以转动,比芭比灵活许多。

老马在对床看到,大叫一声跳过来,“真好看!像你!像真人哎!这是哪家做的?”

猴子的字条附在下面,“在京都挑的SuperDollfie天秤娃娃,据说会给自己星座的女孩儿带来好运。你不肯接受象样的礼物,只好选这个,对店主说是给女儿买的。”

呵呵,难为他想得出来,我已经过了喜欢洋娃娃的年代,可是这个小东西实在精致得要死——连耳坠都可以看出是仿Tiffany的经典款,我实在舍不得放手,便把她立在床头欣赏。

还好只是个洋娃娃,想来不会太贵,不然我又要忐忑,害怕猴子要放债。我没有他那么大的财力可以压人,无以为报,难不成要肉偿?

晚上莫姐又拉我陪她出去散心,一直走回来到了我寝室,“上来坐坐?”

她并不假客气推辞,大大方方进来,一眼看到窗头的洋娃娃,“噌”地蹿过去,一脸艳羡地说“哇!真漂亮!好象SD家的娃娃嘛!”

“SD是什么?”我是品牌盲。

“跟姐装蒜?”老莫歪着头打量我。

“对天发誓我真的没听过这个牌子。”

“SuperDollfie简称SD,是日本volks公司制造生产的球型关节可动人偶,是由圆句昭浩大师开发塑造的。一般常见的SD高58cm,还有高60cm的13岁SD以及高43cm的miniSD,价格都是不同的,一般都在人民币6500-8500元左右。”老莫背得熟练,“我朋友在国外机场的商店见过,开始以为只是普通的工艺品,想买时才发现价格吓人。你这个……”她打量盒子上的说明,“不能是真的吧?咱这没有这个品牌的专柜,不过仿得好精致,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是A货。”

我已经一头冷汗暗暗叫苦,还是着了他的道儿,猴子,你是钱多烧的还是怎么?一个小娃娃,早知道要这么贵,我还真不敢动她。

电话里他却吃吃得笑,极得意似的,“喜欢么,何必介意那么多?千金难买心头好。”

猴子比我大六岁,心理却比我大出一代。

“不是这样的,猴子,我不碰别人的钱,这是原则,我只靠自己。”

女人若不是李嘉欣那样的大美女,自重一点也只有好处,真有人送豪宅又另当别论,但是没有人家的姿色,最好不要妄想人家的待遇。我很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小蓓。”

猴子忽然柔声唤道。

“怎么?”

“你是十月的生日对不对?”

“是啊,怎么?”

“我来看你可好?”

你叫我怎么说?猴子,你是要我眼睁睁地犯错。

“小蓓不愿意见她的猴子?嗯?好,小蓓不要我来,我就不来,来了也不让小蓓知道,走走看看小蓓生活的地方,想象一个可人的姑娘在这里走,笑,想,就够了,满足了。”

我无语,良久,“我们不会在一起的。”

是不是好笑?他可是真心?他可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忽然觉得一点把握都没有。

“我们会在一起,只要你愿意。听我说,毕业以后来我这里工作,我会帮你安排。房子现成,你只管把自己带来住就可以。”

“不敢,我怕你老婆打我。”

“小蓓,我们分手只是时间问题,她现在每天出去打牌,根本不回家,我才懒得管她。”猴子正色道,“我承认当初年少轻狂,不该娶这么个花瓶放在家里,美则美矣,毫无灵魂。算了,我不想说这些话,她永远不会和我有相同兴趣,傻孩子……你怀疑我么?”

“……”我说不出话来,一面高兴一面又隐约觉得难过,患得患失之间,猴子可以放弃发妻,这样的婚姻让我有些物伤其类。

“我爱你……”

我听到电话另一边,绵长细致的吻。

忽然脸红,慌乱得不可收拾。

“别这样……”

他兀自品砸独吻的滋味,“真希望你现在就在我眼前。”

是的,“我……也是。”

终于说出了口。

是的,我,爱,你。

从开始就是了。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和他在一起,白天也像夜,看不清……周遭全是他的好。爱?抑或迷恋?我分不清也不想分。刻意维系着距离,只因为自己深知自己的软肋。

猴子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话分别被我设置成“花果山”和“水帘洞”,“花果山”的号码是他给我的,“水帘洞”是我偷偷记下的。我不追星,从某种角度说齐天大圣是我第一个偶像。所以叫起猴子来分外有感觉,似贬实褒,甜在心头。

他已经与太太分居,白天忙工作,只能见缝插针打个招呼,他时常在夜半发短信,“乖,要睡了吗?”

我一边准备GRE,一边还要跟班上专业课,还得给导师干活儿,累得要死,但仍坚持撑着眼皮不睡,等他,等他对我说,喔,乖。

“恩,抱抱啊。”

呵,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猴子很惊奇,他说,以前以为你是个小女孩,后来觉得你挺老道,现在发现,呵呵,你到底还是个小女孩。

我沮丧……小女孩?我都二十一了。这实在不是恭维。

猴子看我脸滴得下水,立刻说,“小怎么啦?我选择,我喜欢。”

“啊呸,假就一个字!喜欢老女人就说呗!猴子,我决定以后做人厚道一些,不再叫人傻逼了,从明天起改称你为智障人士。”

“呵呵,我都让你搞糊涂了,一会儿傻得什么似的,一会儿比我都精。”

我很难过,死猴子,我算计过你么?你这么看得我跟老鸨似的。

“猴子。”

“哎,我在呢。”

“猴子。”

“我在这儿呢,陪着你呢。”

“你是谁?”

“我是猴子。”

“你陪谁?”

“我陪我的蓓蓓。”

……

我经常在电话和短信的间隙中睡着,他向来也很累,但是他会等我,没有回音时,他说,晚安。

有一次我故意说到一半不出声,听他在那边静静等候了五分钟,喃喃道,“小蓓,晚安,爱你。”

等到白天我难得清醒时,会震惊于自己的自私和萎靡,我开始想,从明天起,我再也不要理他。

……

然而明天之后又是明天。明天是无穷无尽的。

我开始病态地依恋他,魂不守舍。

只要我心里有鬼,他便一直甜美。

“猴子,你想害死我?”我烦躁,“以后不许天天缠我,妈的,让你惯坏了,你要是死了,老子还得殉情,太不合算了。”

“呵呵。”猴子得意,“宝贝,我是你心里的毒……”

我无言地对话筒做了个鄙视的表情,就你?猴子,如果我会对大麻上瘾的话,你连摇头丸都算不上。

我不怕他,我怕我自己被引燃的欲望,它们疯狂地生长,不给我安息之时。

我知道自己在玩火,可是不想停,饮鸩止渴,那有怎样?也许我明天即会死于非命?

宁愿毒死,不要渴死。

我最大的毛病是天良未泯。我一直都对从未谋面的猴子老婆抱有内疚感。他本不是我的,是偷来的,从别人手里偷摸换来的一点快乐……多好,我可不想还,我要……

我从来不敢在公开场合提他的名字,我笑着喊“猴子”或是“老头”,虽然他一点都不老。有时一个人自习上闷了,一支笔在纸上划来划去,语冰语冰语冰语冰……

为什么叫这么奇怪的名字?夏虫不可以语冰?

呼欢不用姓,怜欢敢唤名?连呼欢复欢,虚应空中诺。

我并不准备时刻扮演一个为情所困的角色,太假也太没有意思。什么游戏到最后都会玩腻,我并不准备和猴子地久天长,当然他也没准备和我死去活来,我们心照不宣地玩游戏,这个游戏的规则是,大家都要努力装得像那么回事。

有些事情,大家是心知肚明的,猴子,你和我不是一代人,你不了解我的时间表。你以为我愿意张牙舞爪豁出命去与人争名争利?你以为我愿意把枯燥无味的专业书就着浓咖啡来回咀嚼?我们这一代没有放松自己的权利,考研以前不可以谈恋爱;考研之后,可以谈一个没结果的恋爱;工作两年找个看得顺眼的男友,二十八岁前务必把自己嫁出去,说穿了不过如此,猴子,我需要安全感,可你,不能给我。

有时实在太忙没空敷衍他,我告诉猴子;“我怕……我觉得……我是做错了,我需要时间反省自己。”然后自己赶功课或是和狐朋狗友出去瞎混。

猴子没有问我怕什么,我说话他从来都明白得很,或者是自以为明白得很,“是我的错,蓓蓓,爱情中的第三者不是第三个出现的人,而是那个不被爱的人。我会让我们在一起,我会,相信我。”

我听着,想象猴子此刻大睁着一双晶莹剔透的小眼睛的样子……就信了。猴子,你知道么?轻敌是一种坏习惯。丢掉一块马蹄铁,失掉一场战争。猴子,你以为你是谁?

转天看到他发的邮件。“小蓓,是我,不知所云的方语冰。”

打开看个究竟。

“小蓓,这两天我不出差,我们聊了很多东西,其实说多不多,却已经能够让我想很多,想很久。

我试着分析我们现在的状况,每一个若是知道我们事情的人,都会说我的不是,作为已婚的男人,还痴迷在和一个女孩子的感情之中,一定,而且是百分之百有非分之想,男人,还不都是那种吃完就想抹抹嘴走人的畜牲?没吃上时啥都好说,等他吃上了,那种嘴脸还不都是一样?而作为感情的对方,那种小女学生,又是如何的一种无辜,又是如何的一种无奈,感情已完全投入,尤其是面对着那样一个有丰富社会经验的成熟的有一定资本的还算年轻的男人,不得不算是极易陷入他的情感陷井。事情如果是发生到结束的时候,受伤的会是谁?那个男人?一定不会。每个有些常识的人都会这么想,用脚想都会知道。男人,吃完了,还想做什么?而那个小女学生,一定是很多年无法恢复对爱情的感觉,很多年无法恢复那种伤害带来的创伤。

所以上帝看得到,上帝知道应该给谁惩罚。上帝看得到一切,却无法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他不知道。一定不知道。他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可以让我能够爱你。不要见面,只要可以让我能够爱你。不要一切,哪怕我的生命,只要可以让我能够爱你。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小蓓,真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不是不知道你对我的爱,只是,小蓓,老头是一个看过很多的人,我是比你现在身边的人出色,现在的。而你,比我现在身边的人出色,于我的”现在“,却是永远。于你的现在,只是现在而已。我爱你,无法改变地爱你,无法比较地爱你,无法转移地爱你。

不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小蓓,我突然有一个念头,我如果不来长春,就能够一直爱你爱下去,那我一定不来。如果我不来长春,能够不影响我爱你,那我也一定不来。只要能够让我爱你。我什么都不要得到。哪怕是你的现实中的拥抱,你现实中的亲吻,我只要能够让我爱你。我只要能够让我爱你,上帝会惩罚我,我知道,哪怕下地狱,我甘愿。如果真的能够那样,我一定要求上帝把你要背的痛让我一个人背,让我下两次地狱。我甘愿。”

我受到很大震动。

猴子,真是做戏的好手……或许他已经入戏了。

不疯魔,不成活。猴子是个善于感动自己也善于感动别人的老手,我猜想他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愉快地咀嚼着悲伤和心痛,就像我傻不拉唧在半夜想他一样。那些疼痛是真实的,也是带着隐隐快感的。吃腻了大鱼大肉,偶尔也需要来顿忆苦饭感受一下心情。好多人都有受虐倾向,他们自己不觉得就是了。

我尚不至于拿着情话当真,然而……不得不承认这信让我的心情DOWN到谷底。好吧,上帝看得到,上帝知道该惩罚谁。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编写今天的段子,一字不落地把这封情书贴了上去。

《七宗罪》我看了无数遍,如果上帝看得到的话,我知道自己应该死七个七次,而且死有余辜。

我认了。

我看到自己脚下有一条路,窄窄的,路两边是模糊的山谷……我每次都提心吊胆走在路上,是的,提心吊胆,我知道,一定会有一处让我失足落下深渊,我走着,走着,然后一脚踩空。每次都是这样。

这一次我看到一个人走在我前面,他的背影飘渺得让人迷惑。可是我熟悉他。

我去拉他,“杨琼?”

他回头对我笑一笑,表情好不凄苦。

“你去哪里?”

他不回答,一径向前走。

我大喊,“你去哪儿?你回来!你……”苦苦伸手拦他,却连衣角都抓不到,终于无话可说,大哭起来。

他似乎回了头,我破涕为笑,抬脸问,“你到哪儿去?怎么不理我?”

定睛一看却是猴子,似笑非笑的脸,我大吃一惊,接着天旋地转。

醒来才觉得枕头全湿了。

我抱着自己的肩膀看窗外的月亮。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

想隐藏却欲盖弥彰

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

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

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

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阿哲的,白月光。

所有记忆都是潮湿的。

语冰,救我,救我,救我,救我……